北京万商天勤（武汉）律师事务所 张从治
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一日
引言：一场只收“50岁以上”的低价游
一趟包吃包玩还送礼品的一日游，标价168元，实收80元——但报名条件写得很清楚：只收50岁以上的游客。年轻人给钱也不收。
2026年10月18日，央视《财经调查》栏目曝光了这套“产品溯源游”的完整链条：旅行社超低价引流，把老年游客带进药企厂区“参观溯源”，车间转十几分钟即草草收场，随后老人被请进封闭会议室，普通食字号植物饮料被宣讲成能调理身体的“神药”，进价五六十元，现场卖到七八百元，价差十四倍。在河南南阳的一个项目里，25名游客一次性花26万元买了158盒“西洋参地黄胶囊”——包装上批准的保健功能只有“有助于增强免疫力、对电离辐射危害有辅助保护作用”，到了会场却“能改善多种病症”。
节目播出次日，江西宜春成立由市文广旅局、市市场监管局、市公安局组成的核查调查组连夜核查；厦门市场监管部门对涉事胶囊的独家代理企业突击检查并立案调查。本文梳理法院已经判过的同类案件，分析这条产业链上每个环节的法律责任，并回答涉事企业最关心的问题：“我们只提供产品”“只负责订票”“只做推广”这些抗辩，在法律上站得住几个？
一、法院已经判过的案子：最高判了十四年
“旅游＋会销”坑老不是新事物，裁判文书和最高法、最高检的典型案例里已经积累了一套稳定的裁判规则。以下案件均有出处可查：
陈某某等人诈骗案（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检危害食品安全刑事典型案例；江苏高院打击整治养老诈骗典型案例）。陈某某组建“金鹰团队”犯罪集团，在江苏、浙江、安徽设几十个销售平台，2016年起引入“平台旅游会销”模式：免费旅游把老人骗至销售平台，员工冒充知名医学专家门诊、假冒医务人员虚假检测、伪造检测报告，宣称免疫球蛋白等保健食品能预防和治疗心脑血管疾病、癌症、糖尿病，还谎称购买享有国家补贴。至2018年案发，诈骗金额1161万余元。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以诈骗罪判处陈某某有期徒刑十四年，罚金八百万元；其他被告人获刑一年二个月至十二年六个月不等。
倪某荣诈骗案（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12月发布的涉民生领域诈骗典型案例之五）。以免费吃年夜饭、送小礼品为饵，专车接送老人至封闭场所，虚假人设、虚假案例分析、虚高砍价，编造“二氢槲皮素”防癌抗癌功效。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25年6月17日以诈骗罪判处倪某荣有期徒刑十年三个月，剥夺政治权利一年。骗取金额62万余元——刚过“数额特别巨大”五十万元的门槛，就落入十年以上量刑档。
朱某诈骗案（（2026）沪0115刑初617号，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26年3月13日判决）。以免费旅游为饵组织讲座，主犯冒充“退役军医”“航天员营养师”，利用提前收集的老人疾病信息，用假仪器检查夸大病情，谎称普通食品有治疗功效，骗取11名老人37.7万元。因自首、全额退赔并取得谅解，判三年缓三年。
汪某、张某诈骗案（成都高新区人民法院一审、二审维持）。将普通食品胶原蛋白肽包装成“膳养肽”特膳产品，讲师冒充知名大学研究员，组织各地推广会向老人高价兜售，分别获刑六年、五年。
刘某甲等11人诈骗案（北京高院涉老审判典型案例）。虚构“知名中医徒弟”身份，把食品充当药品高价卖给75岁以上老人，骗取27万余元，主犯获刑四年六个月。
伍某等诈骗案（（2019）陕02刑终16号，陕西省铜川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）。“角燕胶囊”会销，旅游、讲座、唾液检测一条龙，伪造化验单诱骗老人。值得注意的是本案的出罪结论：现场参与会销的两名员工，因在案证据不能证明其明知现场存在虚假检测等欺骗行为，法院认定不构成诈骗罪。这一细节，下文评析抗辩时还会用到。
把这些案子放在一起，裁判倾向非常清楚：保健食品、普通食品没有治疗功能，行为人虚构功效、虚构专家身份、伪造检测报告，让老人误以为真能治病而掏钱、且治病目的根本无法实现的，定诈骗罪；专门针对老年人实施的，酌情从重；组成犯罪集团的，首要分子按集团全部罪行处罚。
二、全链条责任：每个环节都躲不开
央视报道里有一段很扎眼的描述：药企说只提供产品，旅行社说只负责订票，营销公司说只做推广。三方似乎都可以把手洗得干干净净。但法律责任不是这样分的。
药企与保健品企业。《食品安全法》第七十三条要求食品广告内容真实合法，不得涉及疾病预防、治疗功能，且食品生产经营者对广告的真实性、合法性负责——这项义务不因为把销售外包出去就跟着外包。企业开放厂区供人“参观”、定制贴牌产品、派员站台背书，明知或者应当知道产品被用于会销夸大宣传的，完全可以作为虚假宣传的共同违法主体查处。这次厦门不罚讲师、直接对独家代理企业立案调查，就是监管态度的直接表态。依《广告法》第五十五条，发布虚假广告处广告费用三倍以上五倍以下罚款；两年内三次以上违法或有其他严重情节的，罚款升到五倍以上十倍以下，还可以吊销营业执照。情节严重的，还有被列入严重违法失信名单的风险。
**营销团队与会销组织者。**无医学背景的讲师冒充“研发主任”“专家”，已违反《广告法》第十八条关于保健食品广告的多项禁止性规定；以免费健康检测、“一对一诊疗”开单引导消费，没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的，另涉非法行医类违法。刑事上，这就是诈骗罪的主战场。
旅行社。“只收50岁以上”的组团标准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。以不合理低价组织旅游、通过安排购物获取回扣，违反《旅游法》第三十五条，可没收违法所得、责令停业整顿、罚款直至吊销许可证。
刑事责任上，除诈骗罪（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）外，还有三档备而未用的罪名：利用广告对保健食品作虚假宣传、情节严重的，构成虚假广告罪（刑法第二百二十二条）；进价几十元的普通饮料定制贴牌后以“神药”价格向筛出来的患病老人销售，属“以次充好、以假充真”，销售金额五万元以上的可构成生产、销售伪劣产品罪（刑法第一百四十条）；普通食品若以药品名义宣称治疗并销售，则落入《药品管理法》第九十八条“以非药品冒充药品”的假药定义。按“两高”法释〔2021〕24号解释第十九条，同时构成数罪的，依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。
民事上，老人们手里握着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》第五十五条的退一赔三和《食品安全法》第一百四十八条的十倍赔偿，退款难只是举证问题，不是请求权问题。
三、六个常见抗辩，站得住几个
结合上述案例和央视报道中各方的表态，涉事企业未来在监管调查和刑事追诉中最可能提出六种抗辩。逐一评析：
抗辩一：“我们只提供产品，销售行为是第三方干的。”——站不住。虚假宣传的违法性不在“谁说出口”，而在“谁供给弹药、谁提供舞台”。提供产品、开放厂区、收取溢价的主体，对产品被如何宣传负有审查义务；央视评论已经明确点出，受罚多是营销公司、药企常能隐身的旧账模式不能再继续。监管本次的执法方向就是向上游穿透。
抗辩二：“我们只负责订票、订车、订餐，卖货与我们无关。”——站不住。旅行社不是中立运送人：“只收50岁以上”、接受企业赞助费、行程精确服务于封闭宣讲场景，这些事实足以认定其明知或应知旅游活动被用作虚假宣传的载体，《旅游法》第三十五条的责任无从回避；若明知宣讲内容虚构仍深度配合，刑事上还有共犯空间。
抗辩三：“话术是营销公司写的，我们审核过，没有发现违法。”——看证据，通常也站不住。“应知”不要求实际知道：合同里约定按销售额分成、对超批准范围宣传的物料不置可否、多次合作后对套路心知肚明却装作不知，在行政调查和刑事推定中都足以支撑“应知”认定。反过来，如果企业能拿出完整的话术审核记录、书面禁止违法宣传的函件、对违规宣讲及时制止和解除合作的证据，责任范围确实可以大幅收窄——这是六个抗辩中唯一真正有辩护价值的方向，前提是平时真的做过这些动作。
抗辩四：“我们只是普通销售员工，上面的安排不知道是骗局。”——个别情形下站得住。铜川中院（2019）陕02刑终16号判决已经给出先例：在案证据不能证明员工明知现场虚假检测行为的，不构成诈骗罪。但边界同样清楚——亲自上场冒充专家、照着话术宣称产品能治病的，明知无从推脱。
抗辩五：“我们的产品有批准文号、是合法上市的，宣传夸大是经销商个人行为。”——站不住。产品合法与宣传合法是两回事。“西洋参地黄胶囊”批准的保健功能是“增强免疫力”，会场里讲的是“改善多种病症”，宣传口径超出批准范围的那一刻，违法即告成立，产品提供方对口径失控难辞其咎。“经销商个人行为”至多影响追偿，不影响对企业的定性。
抗辩六：“明码标价、愿买愿卖，高价不违法。”——站不住。单纯的定价高确实不构成违法，但本案不是单纯的价格问题：客群按“60岁以上、有慢性病、有经济实力”三条标准筛选，宣讲虚构治疗功效，封闭场景限时成交——十四倍价差在这些事实背景下，恰恰会成为认定非法占有目的和“以次充好”的重要依据，把行政违法推向刑事犯罪。
六个抗辩，只有第三个（留痕的合规管控）和第四个（不知情的边缘员工）存在真实的辩护空间，而这两者的成立前提都是企业事前真的建了防火墙。这也是本文想给药企和保健品企业留下的核心结论：合规记录平时看着是成本，出事那天就是命。
四、给药企与保健品企业的八条警示
- 营销外包不等于责任外包，合同必须写明反虚假宣传条款、话术报备机制和单方解约权；
- 厂区、证书、品牌不是营销道具，开放参观前先审行程脚本和宣讲内容；
- 保健食品只能宣传批准的保健功能，宣传口径超出批准范围即违法，经销商说的话企业也要担责；
- 无医学背景人员不得以“专家”“研发主任”身份站台，“健康检测”“一对一诊疗”开单先核资质；
- 警惕“定制贴牌＋高价会销”组合，定价与价值的极端背离本身就是刑事风险信号；
- 客群筛选标准中出现“老年人＋慢性病＋经济实力”组合的，视为红线，立即终止合作；
- 建立会销类合作负面清单：查合作方处罚记录，定期抽查终端宣传物料并留痕；
- 严重违法失信名单、吊销许可证、从业人员禁业、公益诉讼都在责任清单上——合规投入永远低于刑事辩护的成本。
结语
从2026年5月市场监管总局、工信部、民政部启动“保健食品护老提升专项行动”，到9月30日两部门联合发布消费提示，再到本次央视曝光后多部门连夜联动，监管的脉络已经很清晰：从罚末端销售，转向穿透全链条。对身处链条任何一环的企业而言，最安全的做法只有一个——让每一句话术都经得起法庭上“明知与否”的四查：查身份、查行为、查利益、查认知。
（本文引用法律均为现行有效版本；未决案件仅表述官方已公布的程序进展。案例来源：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检典型案例，（2026）沪0115刑初617号、（2019）陕02刑终16号等公开裁判文书。）